原告也会被缺席判决？美国知识产权诉讼中的三种情形

摘要：LawMay P.C.（美国路迈律师事务所）在代理一起美国专利侵权诉讼时，曾代表卖家提出反诉，并成功取得针对原告的缺席登记（Entry of Default）。这一实际案件引出了一个并不常见、但很有实务价值的问题：在美国知识产权诉讼中，被告什么时候可以依据Rule 55反过来对原告启动缺席程序，甚至进一步申请缺席判决（Default Judgment）？本文结合专利、商标判例及LawMay P.C.的实际办案经验，分析原告不回应反诉、只对部分诉请提出驳回动议，以及诉讼中途停止参与三种情形，并说明从缺席登记走到缺席判决还需要解决哪些法律问题。

我们在德州东区联邦法院代理卖家的一起美国专利侵权案件中，发生过戏剧性的一幕：我们作为被告，申请并成功取得了针对原告的缺席登记（Entry of Default）。虽然最后双方以其他方式结束诉讼，但这里有一个有趣的法律问题可以拿出来研究：卖家能否对权利人申请缺席判决？

在美国知识产权诉讼中，缺席通常发生在被告一侧。被告没有及时应诉，原告申请录入缺席，再进一步申请缺席判决（Default Judgment），这是最常见的路径。

但诉讼一旦出现反诉（Counterclaim），情况就会发生变化。原告虽然仍然是原告，同时也成为反诉被告，需要回应被告提出的主张。如果原告没有履行这些程序义务，同样可能被录入缺席，严重时甚至会被作出缺席判决。

我们分三种情况讲一讲实务中的常见情形。

一、原告收到反诉后不答辩，可以申请缺席判决吗？

这是最简单、也最接近普通被告缺席的一种情况。

《联邦民事诉讼规则》第55条并没有规定只有“被告”才能缺席。按照Rule 55(a)，只要一方负有回应对方请求的义务，却没有按规定进行诉答或者其他有效防御，就可能被录入缺席。

所以，被告提出反诉以后，原告就要以反诉被告的身份进行回应。如果答辩期限已经届满，原告既没有提交答辩，也没有提出有效的Rule 12动议，被告就可以申请录入缺席。

知识产权案件中已经有原告因此被作出缺席判决的实例。

在 Ultimate Home Protector Pans, Inc. v. Camco Manufacturing, Inc. 一案中，专利权人先起诉被告侵犯其专利。被告随后反诉，请求法院确认产品不侵权、专利无效以及专利不可执行。专利权人没有回应反诉，书记员先录入缺席，被告随后申请缺席判决。法院最终通过缺席判决确认，被告产品不侵犯原告专利。

因此，第一种情况的规则很简单：卖家提出反诉以后，权利人如果完全不回应，同样可以对权利人启动缺席程序，并进一步申请缺席判决。

二、原告只对部分请求提出驳回动议，其他请求能否申请缺席？

第二种情况更麻烦一些。

美国联邦诉讼中，面对需要回应的诉状，最常见的两种做法是提交答辩（Answer），或者先提出驳回动议（Motion to Dismiss）要求法官驳回诉请。一般情况下，及时提出Rule 12驳回动议，会改变原来的答辩期限。如果法院驳回该动议，通常应在收到法院裁定通知后的14天内提交答辩。

但是在实务中，常有这样一种情况：比如被告提出五项反诉，原告针对其中三项提出驳回动议。对另外两项反诉，原告既没有提出驳回动议，也没有进行答辩。

那么，另外两项是否已经逾期，是否可以申请缺席？

这个问题早期存在判例分歧，但现在多数联邦法院的观点已经比较明确。

较早的 Gerlach v. Michigan Bell Telephone Co. 采取比较严格的观点。按照其思路，各项请求可以分别计算回应期限。原告只申请驳回其中三项，并不会自动延长另外两项的答辩时间；如果另外两项没有按期答辩，就可能发生缺席。

但后来的多数联邦法院没有采用这种做法。

在 Brocksopp Engineering, Inc. v. Bach-Simpson Ltd. 中，被告只针对部分请求提出驳回动议，却没有回答其他请求。书记员已经录入缺席，但法院后来把缺席撤销了。法院认为，一个及时提出的Rule 12动议通常会改变对整份诉状的答辩期限，而不是要求一方把同一份诉状拆开，一部分马上答辩，一部分等待驳回动议结果。

后来的不少法院采用了同样的观点，所以目前更主流的规则是：

一个及时提出的部分驳回动议，通常会延后整份诉状或者反诉的答辩期限，而不是只影响其中被要求驳回的几项请求。

开篇提到的我们在德州东区联邦法院的一起外观专利案件，就遇到了这个问题。我们代表卖家提出专利无效、不侵权等反诉后，原告没有答辩，而是对部分反诉提出了驳回动议。我们随后申请缺席，书记员最终对原告在这两项反诉上录入了缺席。

但这类缺席往往更适合作为一种程序施压手段来看待。从录入缺席到真正的缺席判决，还有一系列法律障碍要解决。

三、原告打到一半不再参加诉讼，会有什么后果？

第三种情况更严重，也更接近真正取得缺席判决。

有些原告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回应，而是在诉讼进行一段时间以后逐渐停止参与。例如原来的律师退出后长期不聘请新律师，不回应法院命令，不参加证据披露，也不回应被告已经提出的反诉。

这时候，通常会同时出现两条程序线。一方面，原告自己的诉求可能因为没有继续推进诉讼（failure to prosecute）、违反法院命令或者其他严重的程序问题被驳回；另一方面，如果原告不再回应反诉，就可能被录入缺席，并进一步面对缺席判决。

2026年的 Hangzhou Yilin Technology Research Co., Ltd. v. Zero Technologies, LLC 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原告先起诉请求法院审查TTAB撤销其商标注册的决定，被告随后提出商标侵权反诉。案件进行过程中，原告没有回应反诉，对诉讼的参与也越来越消极。法院后来专门指出，原告没有实质参加Rule 26会议，并且看起来已经放弃继续推进自己的起诉，也放弃对反诉进行抗辩。

书记员因此对原告录入缺席，法院随后批准被告的缺席判决申请，同时将原告自己的起诉有偏见地驳回。最终，被告在商标侵权反诉上取得判决，获得超过600万美元赔偿和永久禁令。

这种案件与第二种情形有明显区别。部分驳回动议争议的核心，是该动议是否会同时延后其他诉请的答辩期限，本质上属于程序上的技术争议。而“打到一半消失”通常表现为持续、明显地停止参与诉讼。相比之下，后一种情况下，当事人要再主张自己并非故意缺席，或者存在充分理由撤销缺席，通常会更困难。

当然，即使如此，法院仍然不会机械地批准所有救济。

四、已经录入缺席，为什么还不一定能拿到缺席判决？

录入缺席和缺席判决是两个不同的程序阶段。Fifth Circuit在 New York Life Insurance Co. v. Brown 中明确区分了default、entry of default和default judgment。书记员录入缺席以后，被告还需要进一步请求法院对不侵权、专利无效、赔偿或者禁令等实体救济下达缺席判决。

即使对方已经缺席，法院也不会直接把反诉中的所有内容照单全收。Fifth Circuit在 Nishimatsu Construction Co. v. Houston National Bank 中确立的规则是：原告缺席以后，反诉中已经充分写明的事实，法院一般会视为成立；但法律结论仍然要由法院自己判断。后来 Wooten v. McDonald Transit Associates 又确认，缺席判决必须在诉状中有充分的实体基础。

知识产权案件中，这一点尤其重要。前面提到的 Ultimate Home Protector Pans 就没有因为专利权人已经缺席而把三项反诉全部判给被告。法院根据反诉中的事实作出了不侵权判决，却拒绝进一步宣告专利无效和不可执行。也就是说，在缺席判决中，不同请求最后可能得到不同结果。

另一方面，书记员录入的缺席本身还可能被撤销。根据Rule 55(c)，法院可以基于正当理由撤销缺席。Fifth Circuit通常考察缺席是否故意、撤销是否会给对方造成实际损害，以及缺席方是否提出了具有实质内容的抗辩；当事人发现缺席以后是否迅速采取行动，也可以纳入考虑。Lacy v. Sitel Corp. 同时强调，联邦法院总体上倾向于让案件按照实体争议解决，而不是仅仅因为程序期限失误作出缺席判决。

因此，原告完全不回应反诉、长期不再参加诉讼，与原告一直在参加案件、但对答辩期限存在真实程序争议，并不是同一种缺席。前一种情况下，故意缺席更容易成立；后一种情况下，原告通常会有更强的Rule 55(c)撤销理由。最终是否撤销，仍然要根据具体案件判断，不能只看书记员是否已经录入缺席。

五、对原告申请缺席，在知识产权诉讼中有什么实际价值？

从上面三种情况可以看到，对原告申请缺席并不是一种单一的程序。

第一种，原告收到反诉以后完全不回应。 这是最标准的缺席，规则和普通被告缺席基本对称。

第二种，原告只对部分请求提出驳回动议。 这是最有争议的一种情况。现在多数法院认为，及时提出的部分驳回动议通常暂停整份诉状的答辩期限，因此即使取得缺席登记，也存在较大的撤销风险。

第三种，原告本来一直在打，后来停止参加诉讼。 如果这种不参与持续下去，被告不仅可能推动原告自己的诉请被驳回，还可能继续推动反诉进入缺席判决。

三种情况的战略价值也不同。第一种和第三种，更可能真正走到缺席判决。第二种很多时候首先体现为一种程序压力，即使最终未必能够维持缺席，也可能迫使一个已经不愿积极推进案件的原告重新投入律师资源、处理反诉，并重新评估继续拖着案件的成本。

如果原告任由第二种情况继续发展，最后停止参与诉讼，被告就更有可能进一步推动反诉进入真正的缺席判决阶段。

我们认为，原告缺席问题的处理，在美国知识产权诉讼中有特别的意义。

根据我们的实际诉讼经验，部分权利人的主要进攻集中在案件前期，希望借助TRO迅速实现产品下架、账户限制或者资金冻结。一旦前期禁令失败，原告把案件真正打到底的成本压力会显著增大。如果此时被告已经提出反诉，原告就不能简单地采用拖延战术来逼迫被告和解。如果原告消极应对被告提出的反诉，被告同样可以利用Rule 55对原告提起缺席程序。至于它最终是一种施压工具，还是能够真正走到缺席判决，要看原告究竟属于上面的哪一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