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sights / 法律觀察
判賠歸零:一場關於版權損害賠償因果關係的完整攻防
Author
Hongchang Deng
美國(加州)執業律師(Bar #354529)· USPTO 商標律師 · 中國專利代理師
Yi Yi
美國(加州)執業律師
Published
2026-05-15 · 7 min read
TL;DR
版權侵權成立,賠償卻可能為零。2026年4月,佛羅里達南區聯邦法院駁回原告依17 U.S.C. § 504(b)提出的全部賠償請求。本文復盤LawMay代理被告在損害賠償階段的因果關係抗辯,及其對亞馬遜、TikTok Shop賣家的意義。
跨境電商平臺版權侵權損害賠償案評析
案號:Case No. 1:25-cv-25129-PCH
法院: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 for the Southern District of Florida
判決簽發日期:2026年4月28日
一、引言
在版權侵權案件中,侵權責任的成立並不當然導致損害賠償的獲得。
本案中,法院在已認定侵權的前提下,仍然否定了原告基於17 U.S.C. § 504(b) 提出的全部損害賠償請求。該裁判集中體現了因果關係(causal nexus)在損害賠償認定中的前置地位,以及 “非推測性證據”(non-speculative evidence) 標準的嚴格適用。
二、案件背景與程序進展
本案涉及電商平臺商品listing圖片的版權侵權爭議。原告指控多名亞馬遜及TikTok Shop賣家在商品展示中使用其產品圖片,並據此提起侵權訴訟。
法院對責任與損害賠償問題分階段審理:
在責任階段,法院認定被告構成侵權並發布永久禁令。
在損害賠償階段,原告依據17 U.S.C. § 504(b),主張獲得其實際損失(actual damages,包括其主張的失去利潤),並請求返還其認為可歸因於侵權行為的被告利潤(profits attributable to the infringement)。
2026年4月28日,法院就損害賠償問題作出裁判,駁回原告全部賠償請求。
本案中,被告方由LawMay 律師事務所鄧宏昌律師(Hongchang Deng)、易伊律師(Yi Yi)及陳香如律師(Xiangru Chen)代理,並在損害賠償階段完成庭審抗辯。
三、法律框架:§504(b)的兩階段結構
根據17 U.S.C. § 504(b),版權侵權中的利潤返還請求遵循兩階段分析結構:
第一階段:原告負有舉證責任,需證明侵權行為與被告利潤或原告損失之間存在因果關係(causal nexus)。
第二階段:僅在該因果關係成立的前提下,舉證責任方轉移至被告,由其證明哪些利潤不應歸因於侵權行為(apportionment)。
法院援引Mackie v. Rieser及Polar Bear Prods., Inc. v. Timex Corp.指出,當利潤與侵權之間的聯絡僅具推測性時,賠償請求應予否定,且間接利潤賠償在實踐中相對罕見。
四、因果關係抗辯路徑與法院認定
本案損害賠償階段的核心爭議,在於涉案圖片與被告利潤及原告損失之間是否存在法律意義上的因果關係。
圍繞該問題,被告方在庭審中提出了一套系統性抗辯路徑,並被法院在判決中予以認定。
(一)多因素決策框架與“首圖驅動論”的否定
被告方提出,消費者購買決策受多項因素共同影響,包括:
- 價格
- 產品功能與結構
- 使用者評價
- 關鍵詞排名
- 促銷機制
- 平臺配送等
法院採納該分析框架,認定原告僅依賴單一證人意見主張 Listing Image 為主要驅動因素,缺乏可信性。
(二)listing整體資訊對涉案圖片作用的稀釋
被告方指出,消費者進入商品詳情頁後,將接觸:
- 多張非涉案圖片
- 產品描述
這些內容對購買決策具有更直接影響。法院認定,listing 中大量非涉案資訊的存在,稀釋了涉案圖片可能產生的任何影響。
(三)平臺差異對圖片作用的進一步削弱
對於通過 TikTok Shop 銷售的產品,被告方指出,該平臺以短影片內容為主導,靜態圖片在購買決策中的作用更為有限。
法院對該平臺差異予以認可,並據此認為涉案圖片的影響進一步降低。
(四)產品差異與“一對一替代”理論的否定
被告方通過證據說明,雙方產品在以下方面存在顯著差異:
- 結構
- 功能
- 價格區間
法院據此認定,在產品定位不同的情況下,原告所主張的“每一筆被告銷售即對應一筆原告損失”的替代邏輯,缺乏事實基礎。
(五)跨年度銷售資料對因果推斷的否定
針對原告基於銷量變化提出的因果主張,被告方通過對比不同年度銷售資料,指出銷售波動呈現穩定的季節性規律,與節假日及促銷週期一致。
法院採納該分析,認為銷量變化不足以支持侵權行為與銷售結果之間的因果聯絡。
(六)舉證缺失與因果關係無法建立
法院同時認定,原告未提供:
- 消費者調查
- 專家意見
- 具體交易實例
亦未識別任何因涉案圖片而產生的具體購買行為。該舉證缺失使因果關係的認定缺乏實證基礎。
五、法院結論
法院綜合上述因素,認定原告未能提供足以建立非推測性因果關係的證據,並指出:“no credible, non-speculative evidence linking infringement to profits”
因此,原告未完成 §504(b) 第一階段舉證,法院無需進入利潤分攤分析,即可否定全部損害賠償請求。
該裁判作出後,原告已就該裁判結果提出進一步程序性動議。本案侵權責任問題目前仍在上訴程序中。
六、延伸思考:本案的實踐意義
該判決所呈現的,並非個案性的結果,而是 §504(b) 框架在電商場景中的具體適用方式。其意義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 責任與賠償的結構性分離
侵權責任與損害賠償在結構上具有獨立性。在責任成立的情況下,損害賠償仍需通過獨立的證據體系予以證明。
在實踐中,若未對損害賠償階段進行針對性準備,責任認定並不當然轉化為經濟性結果。
2. 因果關係作為間接利潤賠償的實質門檻
因果關係構成間接利潤賠償的實質門檻。該判決再次確認,在多因素影響的商業環境中,將銷售結果歸因於單一要素,需滿足嚴格的證明標準。
僅基於時間相關性或一般性經驗判斷,通常不足以滿足“非推測性證據”的要求。
3. 多因素決策環境對因果認定的影響
多因素因素的存在構成法院否定因果關係的重要依據。平臺機制、產品屬性及市場行為的複雜性,使得消費者決策難以歸因於單一變數。
圍繞這一複雜性展開的證據組織,往往構成因果關係抗辯的核心。
4. 銷售資料解釋需結合可比背景
對銷售資料的解釋需結合可比背景進行分析。歷史資料、季節性因素及促銷策略等,均可能構成對因果推斷的重要限制。
在缺乏控制變數的情況下,單一時間節點的變化難以支持穩定的因果結論。
5. 舉證缺失的獨立法律意義
舉證缺失本身具有獨立的法律意義。在未提供消費者調查、專家意見或具體交易證據的情況下,因果關係的認定往往缺乏實證基礎。
此類缺失並非僅為證據不足,而可能直接導致賠償請求在結構上無法成立。
每個案件的具體情況不同。本文所述分析均基於本案法院判決,不構成普遍適用的法律意見。相關問題的處理需結合個案事實進行評估。
關於作者 / About the Auth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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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律師主要從事中國及美國商品及服務爭議解決,以及專利、商標、版權、商業秘密等涉外智慧財產權訴訟與無效確權業務,並辦理中美商標申請及中國專利申請。常年服務跨境工貿企業、跨境電商、電子煙行業、科技製造業等領域,為財富 500 強、國際連鎖品牌、出海科技品牌等多家中外知名企業提供常年及專項法律服務。
在跨境電商爭議領域,鄧律師專注 Schedule A 批次訴訟的被告應對,包括臨時限制令(TRO)項下的店鋪帳戶與資金解凍、通過確認不侵權之訴(Declaratory Judgment,DJ)與“反向 TRO”動議爭取恢復被下架的商品連結與店鋪經營,以及亞馬遜帳戶凍結申訴、品牌備案(Brand Registry)爭議等平臺糾紛的代理。在華盛頓州西區聯邦法院,鄧律師代理多起確認不侵權之訴(DJ),取得了恢復商品上架、並禁止對方繼續投訴的“反向 TRO”與“反向初步禁令(反向 PI)”。他熟悉 Schedule A 案件高發的伊利諾州北區、佛州南區等聯邦法院的程序節奏,能在中美時差下迅速響應、把握應訴與和解的時間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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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代理的智慧財產權相關案件多次榮獲“廣東省智慧財產權行政保護典型案例”“廣東省商業秘密保護大事件”“深圳律師承辦智慧財產權十大典型案例”“深圳市侵害商業秘密典型案例”“深圳律師國際貿易、投資領域典型案例”“廣東智慧財產權保護協會年度智慧財產權推薦學習案例”等專業榮譽。
他代理的商品及服務貿易糾紛、智慧財產權等爭議解決案件涉案標的額總計達數十億元人民幣。
美國聯邦智慧財產權訴訟 · 跨境工貿與電商爭議 · 電子煙與 FDA 監管 · 商業秘密與不正當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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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 Yi 是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執業律師,執業領域主要包括美國聯邦法院智慧財產權訴訟、跨境電商爭議、產品責任糾紛及聯邦上訴案件。Yi Yi 代理中國及其他國際客戶處理專利侵權、商標及著作權爭議、產品責任糾紛、臨時限制令與初步禁令、網路平臺智慧財產權執法及其他跨境商事糾紛。
Yi Yi 經常協助客戶應對臨時限制令及初步禁令申請,挑戰不當的管轄權主張,制定專利不侵權及無效抗辯,並協調中美兩地的訴訟策略。Yi Yi 亦為跨境電商企業就智慧財產權執法、平臺帳戶及商品連結爭議、產品責任索賠及相關訴訟風險提供法律服務。
Yi Yi 具備在美國聯邦巡迴上訴法院、美國第十一巡迴上訴法院、加州中區、北區聯邦地區法院及德克薩斯東區、南區、伊利諾州北區聯邦地區法院的出庭經驗(涵蓋正式執業資格與臨時出庭許可 Pro Hac Vice / PHV 兩種形式)。Yi Yi 亦辦理美國專利商標局商標申請事務,併為美國智慧財產權法律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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