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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ights / 法律觀察

Temu與SHEIN互訴案全析:兩大跨境巨頭的智慧財產權戰爭

Author

Claire Wu

美國(紐約州)執業律師

Published

2026-05-27 · 15 min read

TL;DR

在正式講述 Temu 與 SHEIN 的法律戰之前,我們先理解一個貫穿全文的核心法律概念:平臺避風港規則(Safe Harbor)。

導讀:什麼是“避風港原則”?

在正式講述 Temu 與 SHEIN 的法律戰之前,我們先理解一個貫穿全文的核心法律概念:平臺避風港規則(Safe Harbor)。

避風港,簡單說就是“中間商免責盾牌"。

在美國DMCA法案規定下,如果一個平臺只是提供場地讓第三方賣家上架商品,平臺本身對賣家的侵權行為不知情,那麼即使賣家有侵權行為,平臺也不需要對此承擔法律責任——這就是避風港。

但避風港不是無限制的。多年來,法院逐漸明確:一旦平臺對賣家的商品、定價、物流、營銷實施實質性控制,這個盾牌就會失效。因為此時平臺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中間商,而更像一個深度參與商品銷售的垂直整合零售商。

這正是這兩年Temu 連續遭遇法律挑戰的核心原因。多個法院在不同案件中相繼認定:Temu 對平臺商品的控制程度,已經超出了傳統避風港所保護的範圍。

一、案件背景

Temu (運營主體:WhaleCo Inc. )與SHEIN (相關主體:Roadget Business Pte. Ltd.)之間的法律戰,是近年來跨境電商領域最具代表性的商業訴訟。兩者均以中國供應鏈為根基,以極致低價打入歐美市場,業務高度重疊,兩者的糾紛不僅揭示了雙方在市場份額上的激烈角逐,更在智慧財產權、供應鏈控制以及電商合規邊界等法律層面留下了深遠影響。

Temu於2022年9月登陸北美,以遊戲化購物體驗和激進定價策略迅速躥紅,上線僅一個月便登頂美國iOS免費購物應用榜首。SHEIN則深耕跨境快時尚十餘年,憑藉小單快反模式在超過150個國家和地區建立了品牌壁壘。兩者在供應鏈資源、社交營銷流量、定價空間上的全面競爭,最終演變為一場曠日持久的互訴拉鋸戰。

二、Temu率先出擊 指控SHEIN濫用DMCA與獨家協議封鎖

Temu 率先出擊,案件始於2023年12月13日,Temu在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對Shein Technology LLC及Roadget Business Pte. Ltd.正式提起訴訟,案由為版權侵權(17 U.S.C. § 101),雙方均要求陪審團審理。案件隨即被分配給Timothy J.Kelly法官主審。Temu的訴狀將SHEIN的行為定性為一套系統性打壓計劃,主要涵蓋四個方面:

1.濫用DMCA版權下架通知

Temu指控SHEIN大規模發送DMCA第512條下架通知,數量據稱超過33,000條,且其中大量通知虛假或存在瑕疵。訴狀稱SHEIN聲稱代表供應商提出投訴,但明知許多供應商並不擁有所主張的版權。

典型案例是:SHEIN曾對某Temu賣家發出下架通知,而該賣家才是涉案圖片的真正版權所有人,SHEIN在該賣家提起訴訟後才開始核查權利歸屬。2024年1月,Temu提出初步禁令申請,請求法院禁止SHEIN繼續發送此類通知。

2.強迫供應商簽訂獨家協議

Temu指控SHEIN利用市場支配力迫使中國服裝製造商簽訂獨家協議,阻止其同時向Temu供貨,涉嫌違反美國反壟斷法,並構成對Temu業務發展的競爭性封鎖。

3.複製Temu商業外觀

Temu主張其平臺以鮮豔橙色主題與街機遊戲風格圖形為核心的遊戲化購物體驗已具有獨特的商業外觀,並在數億美元廣告投入下獲得顯著知名度,SHEIN對該設計的仿製構成商業外觀侵權。

4.向美國版權局提交虛假資訊

Temu還指控SHEIN在向美國版權局提交相關材料時存在欺詐性陳述。

針對Temu的各項指控,SHEIN的核心抗辯策略包括:

  • 其一,就DMCA通知,SHEIN主張其在發送下架通知時擁有善意合理相信(good-faith belief),符合DMCA第512(f)條的合規要求,Temu所指的個別錯誤不足以構成系統性濫用。SHEIN同時申請法院對相關證據材料進行司法認知(judicial notice),包括關於Temu背景的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報告,但法院以與駁回動議的事實認定無關為由予以拒絕。• 其二,就Roadget的管轄權,SHEIN主張Roadget Business Pte. Ltd.作為在新加坡註冊的境外主體,與美國缺乏足夠的實質性聯絡,法院對其不享有屬人管轄權。• 其三,就商業外觀,SHEIN對Temu的街機遊戲設計是否已取得充分知名度和不可複製性提出質疑,認為該主張在起訴階段尚不成熟。

經過約一年的證據和程序準備,法院於2025年2月9日作出備忘錄意見與命令,駁回Temu 的初步禁令申請。法院援引最高法院在Winter v. Natural Resources Defense Council, Inc., 案件中確立的四要素檢驗標準,認定Temu 所主張的損害——新賣家加入平臺速度下降約30%,本質上屬於經濟性損害,不構成申請初步禁令所必須的不可彌補損害(irreparable harm)。法院還指出,Temu將這一下降歸因於SHEIN的虛假DMCA通知,在證據層面屬於推測,不足採信。

三、SHEIN反訴:平臺控制論與達人營銷指控

2024 年8 月19 日,SHEIN 以Roadget Business Pte. Ltd. 為原告,在同一法院對PDD Holdings Inc.、WhaleCo Inc.及Does 1-20提起訴訟,並隨即提交關聯案件通知,將本案與案號Temu案關聯。案件同樣分配給Timothy J. Kelly法官。

SHEIN的起訴敘事圍繞一個核心論斷展開:Temu並非其所宣稱的開放市場平臺,而是對賣家活動實施全面控制的垂直整合運營者,其在美國市場的高速增長建立在系統性侵權、資料竊取和誤導性營銷之上。具體指控包括:

1.商業秘密盜用:Best Seller Data

SHEIN主張其核心競爭優勢在於一套保密的暢銷款資料(Best Seller Data),涵蓋熱銷款式排名、內部定價、產品圖片及連結。

SHEIN指控Temu獲取了上述資料,並通過微信等渠道將其分發給供應商,指示供應商仿製SHEIN熱銷產品並在Temu平臺上架。SHEIN還指控,某PDD關聯主體的員工曾在中國境內實施資料盜取行為。

2.多層次版權侵權

SHEIN 提出直接侵權、幫助侵權(Contributory Infringement )、替代侵權(Vicarious Infringement)和誘導侵權(Inducement)四重版權責任主張。

其理論依據在於:Temu向賣家提供圖片編輯工具或服務,便於賣家改編SHEIN版權圖片;在收到SHEIN的版權侵權通知後未能及時、全面處理;且內容稽核團隊人力配置不足,或過度依賴無法識別侵權內容的自動化系統。

3.商標侵權:關鍵詞廣告與冒充帳號

SHEIN 指控Temu 在谷歌等平臺投放付費廣告時使用SHEIN 商標或近似變體(如"She/in" ),引導消費者誤認為Temu 銷售SHEIN 正品。此外,Temu 在X 平臺(原Twitter)上運營冒充帳號(使用類似@SHEIN_USA的帳號名稱),以推廣Temu網站並誘導使用者下載Temu應用程序。

4.虛假廣告:達人營銷話術

SHEIN指控Temu向網紅達人分發具體指導方針,明確要求其發布內容聲稱Temu產品比SHEIN更便宜且質量更優,相關達人帖子據稱完全遵循了上述指示。

SHEIN認為這些內容構成《蘭漢姆法》第43(a)條下的虛假廣告,且平臺對達人的內容指導使平臺本身亦承擔幫助性虛假廣告責任。

Temu作出以下抗辯:

  • 1.否認實質控制,主張平臺中立性Temu的核心抗辯是:其作為第三方賣家平臺,對賣家的商品內容、設計來源和智慧財產權合規不承擔直接法律責任;SHEIN所描述的全面控制在事實上被誇大,不足以支撐幫助侵權或替代侵權理論。• 2.PDD Holdings的管轄權挑戰PDD Holdings Inc.在其駁回動議中明確主張:PDD Holdings作為在開曼群島註冊的境外控股公司,自身不直接經營任何業務,Temu由WhaleCo Inc.運營而非PDD Holdings,SHEIN未能證明法院對PDD Holdings存在屬人管轄權,且未能說明進一步取證將發現何種新事實。• 3.商標淡化知名度要件抗辯Temu主張SHEIN未充分論證其商標已達到聯邦《蘭漢姆法》商標淡化條款所要求的高度知名度門檻,僅憑社交媒體粉絲量和註冊商標不足以自動滿足該要件。• 4.否認虛假廣告的商業性與欺騙性Temu對SHEIN的達人營銷指控提出程序性抗辯,主張SHEIN未能在訴狀階段充分說明相關陳述的具體內容和虛假性,以及幫助性虛假廣告在本巡迴法院是否構成可認知的法律理論。

法院於2026年1月7日就Temu提出的駁回動議作出裁決。法院認可PDD Holdings的管轄權抗辯,認定PDD Holdings作為境外控股公司自身不直接經營業務,SHEIN未能充分舉證說明可將WhaleCo的美國聯絡行為歸責於PDD Holdings,亦未能說明進一步取證將能發現何種具體新事實。PDD Holdings被正式從本案中剔除

根據SHEIN於2025年11月20日提出的合併動議,法院於2026年4月13日正式裁定將兩起案件合併審理。這場訴訟已成為兩個超快時尚巨頭之間的全面競爭戰。

四、避風港告急:Temu作為垂直整合平臺的法律定性

2026年4月,當 Temu 與 SHEIN 在華盛頓特區的訴訟尚在膠著之際,加利福尼亞州中區聯邦地區法院同時審理的兩起案件,從另一個角度給 Temu 的避風港防線打出了決定性缺口。

(1)Gas Drawls, LLC v. Whaleco, Inc.

Gas Drawls, LLC 是已故說唱歌手 MF Doom(本名 Daniel Dumile,2020年逝世)的遺產管理公司,持有 MF Doom 的系列商標,包括"MF DOOM"文字標、塗鴉風格圖案、標誌性面具圖案及"GAS DRAWLS"商標。

2025年8月11日,Gas Drawls 在加州中區法院對 WhaleCo Inc. 提起訴訟,指控Temu 平臺上大量銷售帶有 MF Doom 標識的仿冒周邊商品,構成商標侵權和不正當競爭。

Temu 的應對策略與其一貫立場完全一致,主張被動平臺免責,認為這些商品都是第三方賣家上架的,Temu 不瞭解具體侵權情況,訴狀中的截圖也無法證明是 Temu自己在製造和銷售這些商品。

法院以原告未陳述支持與侵權產品共同所有權或控制權推斷的任何事實,也未陳述Temu 的角色不僅僅是交易中間商和履行方的任何事實為由,同意駁回訴狀,但允許Gas Drawls 修訂後重新起訴。

Gas Drawls 隨即在第二修訂訴狀中大幅補強了關於 Temu 平臺控制機制的具體事實陳述,詳細描述了 Temu 如何介入商品定價、物流管理、倉儲和賣家帳號管理。

加州中區聯邦地區法院法官裁定,允許修訂後的商標侵權主張繼續推進。法院認為,修訂後的訴狀合理陳述了 Temu 獲得商品所有權或對涉嫌侵權產品實施了足夠控制,足以承擔銷售責任。

(2)Twenty One Pilots, LLC v. Whaleco, Inc.

樂隊 Twenty One Pilots 於2025年9月9日在加州中區聯邦法院對 WhaleCo Inc.(即Temu )提起訴訟,指控 Temu 侵犯了多個商標,包括"TWENTY ONE PILOTS"文字標、一個由直線和斜線組成的 logo,以及另一個樂隊標識。

該訴狀與上月代理 MF Doom 遺產案的律師團隊完全相同。兩案提出了許多相似論點,最新訴狀將 Temu 描述為當今全球市場上最不道德的公司之一。

Twenty One Pilots 提出若干獨立訴因以防止 Temu 再次申請駁回。修訂後的訴狀主張 Temu 對其自身市場的控制遠超其願意讓法院相信的程度,實際上作為直接銷售者運營,具體指控包括:

  • 商標侵權• 不正當競爭• 肖像權侵犯• 每件仿冒商品每種類型最高 200萬美元的法定損害賠償

以上兩個案件法院拒絕了Temu以被動中間商為由要求駁回案件的動議。原告律師在修訂訴狀中將Temu 定性為垂直整合的製造商與零售商(vertically integrated manufacturer and retailer),而非單純的市場平臺。

法院的這一裁決與Temu和SHEIN案件的核心邏輯高度契合:當平臺對產品列表、履約、定價及供應商行為具有實質性控制權時,傳統意義上的平臺"避風港"抗辯將大幅受限。

SHEIN在本案訴狀中亦明確採用了相同框架,主張Temu控制其賣家活動的每一個方面,並非真正意義上的開放市場平臺。

五、跨境合規啟示

Temu 在多條戰線上同時遭遇避風港失效的法律挑戰,並非偶然。這是美國法院在面對新型大規模跨境電商模式時,通過一系列判決逐漸釐清一個本質問題的過程:當一個平臺對商品的控制已經深入到定價、物流、選品和供應鏈,它還能繼續用避風港規則來免責嗎?

目前Temu和SHEIN案件仍在證據開示階段,但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這場訴訟已經傳遞出一個清晰訊號:在超快時尚跨境電商戰場上,競爭已從價格與流量延伸至智慧財產權、資料資產與營銷合規的全面博弈。平臺的商業增長邏輯本身,正在成為法律審查的核心對象。

對於平臺運營方而言,DMCA通知機制的使用必須建立在充分權利核查基礎上,大規模發送下架通知而不核實版權歸屬,可能構成DMCA濫用並引發反訴。

平臺若對賣家的商品、價格、圖片素材和營銷行為實施深度干預,將難以在訴訟中維持被動中間商的法律定性,"避風港"抗辯空間隨之收窄。

對於品牌方來說,本案提供了一種更具系統性的維權敘事框架:與其僅羅列單個侵權listing,不如在訴狀中重建平臺規則到侵權結果的完整因果鏈條,論證平臺如何通過制度設計系統性參與、誘導或放大侵權行為,這種敘事在起訴階段能夠顯著提升訴狀的可訴性,並對後續取證策略產生決定性影響。

商業秘密的保護範圍在本案中得到擴展,熱銷資料、內部定價和供應鏈映射等運營資料,在具備保密性和經濟價值的前提下,可能構成可受保護的商業秘密。

關於作者 / About the Authors

Claire Wu

Non-Equity Partner · LawMay P.C.

Claire Wu 律師專長於為希望在美國開展業務的中國企業、高管及技術型人才提供全方位法律服務,包括美國公司設立與治理、投融資交易、基於僱傭的簽證及移民事務、智慧財產權合規與訴訟等。憑藉對中美法律體系的深厚理解,她能夠提供兼具中國本土視角與美國合規標準的綜合性法律解決方案。

吳律師在法律領域擁有十餘年的執業經驗,曾在多家全國知名律師事務所任職,積累了豐富的跨境投融資實務經驗,客戶涵蓋銀行、高科技、電商及高淨值個人等多個行業。

其主要跨境投融資項目包括:一家央企旗下投資平臺對一家美國公司的股權投資項目、一家地方國有開發建設集團的離岸美元債發行項目、以及一家地方投資集團 1 億美元離岸債券項目。

此外,吳律師曾多次主導或參與大型金融機構的跨境債券與貸款項目,代表客戶包括多家中資大型銀行的境外分行、一家政策性銀行及一家外資銀行的亞洲分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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